我每次翻《天龙八部》，翻到少林寺藏经阁那一段，都要停下来。
萧远山、萧峰父子对上慕容博、父子，鸠摩智再从旁搅局，三十年的血海深恨搅在一处，眼看就要分出生死。就在这当口，一个枯瘦的扫地僧走了出来。
萧峰的降龙十八掌打在他身上，他虽受内伤吐血，却以浑厚内力生生受之；他举手投足间让慕容博陷入「假死」复又救活，这种生死由心的境界，令在场一众顶尖高手莫不震慑失语。
这一刻，谁强谁弱，答案不言而喻。
AI 圈最近几年，流行把 DeepSeek（深度求索）比作这位老僧。在所有人眼里，AI 赛道的格局早已注定，海外有御三家，国内有大厂和彼时风头正盛的 AI 六小虎，轮不到旁人来置喙。
结果一家做量化交易出身的中国公司，悄没声儿地走出来，用一套从天而降的招法，在各项核心评测上与这帮人正面交手，打得有来有回。
只是，扫地僧出场，是《天龙八部》行将收尾的时刻。他的使命是终结纷争、化解戾气，然后全书走向尾声。可大模型的故事，没有尾声，也没有终章，只有下一回，还有下下一回。
把 DeepSeek 比作扫地僧，是对它过去的最高赞誉，但如果这三个字正在慢慢变成困住它的枷锁，我倒觉得，赞誉和催命符，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。
扫地僧是怎么练成的
金庸写扫地僧，从来不正面写他的功夫。他写的是别人的反应，萧峰愣了，慕容复愣了，旁观的人也愣了。高手的境界，要从旁人失语的瞬间才能传递出来。
DeepSeek 的故事，也暗合这个逻辑。
作为杭州的一家对冲基金，外人提到幻方量化，第一反应是期货、是算法交易、是数学天才们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。这和 AI 大模型，八竿子打不着，却悄悄把一批工程师和研究员聚在一起做大模型。
2023 年 11 月，他们发布首个开源代码大模型 DeepSeek Coder，后续拿出了一个 67B 的语言模型。在官方给出的多项评测中，67B 超过了 LLaMA2 70B，67B Chat 在部分中文和开放式评测中优于 GPT 3.5。只是，圈内少数几个消息灵通的人注意到了，大多数人没注意到。扫地僧还在扫地，少林寺的人都在忙着练少林长拳。
让其开始崭露头角，是 2024 年 5 月 7 日发布的 V2。V2 用的是 MoE（混合专家）架构，总参数 2360 亿，但每次推理实际激活的只有 210 亿。与此同时，V2 首次采用了 MLA（多头潜在注意力）机制，大幅压缩了推理时的显存占用。
两相叠加，让模型在同等效果下，跑得更快，花得更少。用金庸的话来说，这叫以柔克刚，以精妙的内功路数，弥补了真气总量上的不足。
▲ https://arxiv.org/abs/2405.04434
但砸出最大水花的，是定价。V2 的 API 定价，每百万 token 输入 1 元，输出 2 元。GPT-4 Turbo 当时是它的七十倍，Meta 的 Llama3 70B 是它的七倍。一块钱，一百万个 token，大约相当于一本《三国演义》的字数。
这个价格摆出来，让整个国内大模型市场为之色变。当月，字节、阿里、百度、腾讯、讯飞、智谱，一家接一家跳出来宣布降价，最高降幅 97%，部分轻量级模型直接免费开放。
一场持续了大半年的价格战，就这么被 DeepSeek 的一句定价点燃了。那时候，业内给 DeepSeek 送了个外号，价格屠夫。
美国的半导体咨询公司 SemiAnalysis 在那段时间写了一篇分析，说这家公司有可能成为 OpenAI 的对手，也有可能碾压其他开源大模型。当时读到这句话的人，大概有一半觉得是危言耸听。一年多以后回头看，没有人再觉得是危言耸听了。
2024 年末的 V3 和 2025 年初的 R1，则是连续出手的两招，把对手打得目瞪口呆。DeepSeek 用极低的投入，打出了旗鼓相当的效果。
更让人震惊的是参与人数，139 名工程师和研究人员完成了这个项目，而 OpenAI 同期有 1200 名研究人员，Anthropic 有 500 名。Meta 超级智能实验室负责人亚历山大·王后来说了一句被广泛流传的话，当美国人休息时，他们在工作，而且以更便宜、更快、更强的产品追上我们。
紧接着便是是 R1，主打深度推理，数学、代码、逻辑，在相当多的测试维度上与 OpenAI o1 不落下风，训练方法用的是 GRPO 强化学习，靠让模型自己想清楚来提升推理能力。
最要紧的一步是开源。
R1 的开源，被广泛解读为一种慷慨。模型权重、技术论文、训练细节全部公开，全球开发者共享成果。这套叙事里，DeepSeek 是那个敞开藏经阁大门的人，路不拾遗，人人可进。
武功秘籍直接摆桌上，谁想学谁来拿的这一手，也打破了少数几家巨头对前沿模型的垄断，让全球数以万计的中小开发者有了和顶尖模型掰手腕的资格。
金庸写扫地僧，主要抓住几样东西，出身边缘、多年隐匿、一鸣惊人、技法精绝、胸怀坦荡。DeepSeek V2 的价格屠刀、V3 的成本奇迹、R1 的开源普惠，也让人们在 DeepSeek 身上，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那个老僧的影子。
枷锁，以及枷锁之后
但武侠小说是会结束的，AI 赛道不会。
每次我写 DeepSeek 的文章，底下的评论区都像藏经阁又打了一场架。有人说它安安静静做产品，不收费、不立人设，能用就用，这才是正道。有人说它连国产其他巨头都未必打得过，已经无法搅局。
有人替它抱不平，有人觉得它早就该被淘汰。更有人说，「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把 DeepSeek 当作优等生，而是当作扫地僧，真心希望它能如我们所愿」，这句话说得又期待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悲凉。
意见如此撕裂，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。DeepSeek 所受到的关注，早已超出了一家普通 AI 公司应有的体量。捧它的人把它捧上神坛，骂它的人把它踩进泥里，没有几家公司能在舆论场里同时承受这两种极端。
这篇文章大概也逃不过同样的命运，有人会说这是黑稿，有人会说这是 PR 稿，落个两头不讨好。但这无所谓，舆论从来都是这样，藏经阁里打架，不管谁赢，总有人不服。
说回正题，扫地僧出场那一幕，是《天龙八部》收尾的信号。他出手，纷争平息，故事逐渐走向终章。这个叙事结构，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大结局的气息，英雄横空出世，一招定乾坤，从此江湖太平。
根据《创智记》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，按照创始人梁文锋在内部透露的时间，DeepSeek V4 将于四月下旬正式发布。爽文里的主角，每一章都要有突破，读者翻到下一页，期待的永远是更大的惊喜。
V3 和 R1 用四两拨千斤的逻辑征服了世界，大众于是开始把它当成 DeepSeek 的固定输出，每一次出手都必须让硅谷巨头血溅千里，都必须让英伟达的股价抖一抖。V4 也应当如此。
可在这等待一年多的时间里，外界等得有些躁动，各路声音都出来了，说一拖再拖，是不是黔驴技穷了，扫地僧要不行了？说这话的人认为 DeepSeek 理应每次出手都是奇迹，一旦慢了半拍，便是江郎才尽。
慢，自然有慢的原因。
3 月 29 日，DeepSeek 的服务器崩了将近十三个小时，创下网页端和 App 平台上线以来最长中断纪录。连续的服务事故暴露了 DeepSeek 在运维监控、应急预案和灾备机制上的明显短板，也给整个 AI 行业敲响警钟。
当然，综合各家报道来看，V4 一再推迟的原因，还藏在芯片层面。
V3 和 R1 的成功，一定程度上建立在成熟的英伟达 CUDA 生态上，DeepSeek 的工程师们在工具完备、文档详尽、社区活跃的环境里，把算法效率一点一点榨到了极限，每一步都踩得踏实。
V4 要做的事，是把这套功夫移植到国产 AI 芯片上。工具链还在快速迭代，底层接口和 CUDA 差异巨大，分布式训练框架几乎需要从头重构。
DeepSeek 交出的答卷，如果是在受限条件下做出来的，这让它的每一分成绩，都带着额外的含金量。哪怕梁文锋愿意为这件事多拖几个月，也是一笔非常划算的决策。
至于 V4 本身，《创智记》报道称，技术重心据悉落在了 LTM（长期记忆）能力的突破上，同时将原生多模态从底层融入架构，文字和视觉在预训练阶段就融合在一起。
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，是梁文锋本人的注意力在悄悄转移。尽管在过去的一年里，包括 R1 的核心作者郭达雅在内的部分 DeepSeek 核心骨干陆续离职，不过根据《晚点 LatePost》的观察，DeepSeek 的人才基本盘依然稳固，并未出现大规模的人才流失现象。
进入 2025 年下半年，梁文锋也愈发看重技术的商业落地与产品化进程，积极招募负责 Agent 领域的策略产品经理。与此同时，他正在为公司启动估值，给员工的期权一个明确的锚点，让团队对未来有更清晰的预期。
综合上述种种动向不难得出一个结论：曾经心无旁骛盯着 AGI 的 DeepSeek 也得开始面对一家成熟科技公司必须面对的那些现实：商业闭环、生态建设、可持续的收入来源。
扫地僧可以几十年不问江湖俗事，守着藏经阁一扫到底，一家公司，没有这个选项。
《笑傲江湖》里的令狐冲凭着独孤九剑可以破尽天下武功，但当他真正坐镇恒山派，每天迎来送往，护佑门人，一招鲜远远不够，他需要的是内政、是人心、是香火代代相传的根基。奇招，解决不了日常的柴米油盐。
因此，我们应该主动帮 DeepSeek 卸下「扫地僧」这个名号。这三个字是对过去的最高褒奖，却是对未来的过重负担。即便 V4 发布时没有断崖式的领先，只是一款 LTM 扎实、多模态原生融合、各项指标均衡的水桶机。
从产业的角度看，这依然是巨大的成功，成功在于它或许将证明 DeepSeek 有能力从一个创造奇迹的挑战者，变成一个稳定交付的基础设施提供者。
有意思的是，这件事或许本来就是双向的。《晚点 LatePost》此前的报道里，DeepSeek 对外的沟通姿态明显比以往克制，既没有大张旗鼓地预热，也没有放出足以吊足胃口的技术信号。
这种低调，很难说是无意为之。
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，扫地僧这三个字背后悬着什么。每一次出手若不能再掀翻整张牌桌，舆论的落差就会被无限放大。这是一种预期管理，也是一种自我解绑——他们同样不想再背着这个包袱走下去。
▲AI 模型的世界，已经从少数几家机构的专属游戏，变成了全球开发者共同参与的基础设施建设，而且这个趋势还在加速。 https://huggingface.co/blog/huggingface/state-of-os-hf-spring-2026
而话说回来，当舆论都在一窝蜂盯着 DeepSeek，却少有人往旁边多看一眼。
▲开源模型等级列表，图片来源：https://www.interconnects.ai/p/2025-open-models-year-in-review
这片江湖里，国内每一家 AI 都在苦修内功，押注多模态、Agent 生态、算力布局，也都在各自的赛道上走出了自己的路数。
DeepSeek 固然是那个最让人心跳加速的名字，但把眼光只锁死在它一家身上，未免看窄了这个时代。真正让天龙八部成为天龙八部的，是那一整代人各有来路，各有绝学，彼此激荡，才撑起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。
扫地僧的传说，止于藏经阁那一战，藏经阁外，才是真的江湖。
作者：莫崇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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